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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包头地区旧婚俗小考
发布时间:2015-07-01     来源:内蒙古自治区文化厅

王红川

中国传统婚姻的基础是从原始社会的群婚到氏族社会的母系氏族婚姻发展为父系氏族婚姻的。一夫一妻的婚姻制是经过漫长的人类文明历史的进化而形成的。婚姻是社会化的,用哲学的观点来看,社会化婚姻活动的功能就像自然界的万事万物一样,均存在对立统一的两方面,比如:日夜、黑白、长短、大小、雌雄、生死……这些相对的双方都相具备,才能平衡互补,协调共存。人居于宇宙,必须顺应宇宙的规律才能使阴阳和谐、风调雨顺、五谷结实……。

在人类社会,人们都希望自己的部族人丁兴旺,繁衍经辈。早在《诗经》中,就有《关雎》(周南)、《木瓜》(卫风)、《桑中》(庸风)等诗篇反映当时的青年男女在节日的效外祭礼中互相结识、嬉戏、寻偶的情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婚期往往定于春暖花开之际或丰收喜庆的秋季,直到现在,大部分人结婚的日子也均选春秋两季节。

婚姻是人生第一大事,闻一多说:“在原始人类的观念里,婚姻是人生第一大事而传种是婚姻的唯一目的”。[1](P39)自古以来结婚成家立业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结婚关系到人的后半生是否幸福,尤其在封建礼教统治下的旧社会女子,结婚找人家可说是能够决定她一生的命运的关键。找到好人家,今后的生活就有了转机;找不到好人家,这辈子很难有出头之日。因为旧时女子受三从四德的束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重要的是旧时女子没有经济地位,生活不能自主,一切均仰仗夫家,她们的命运掌握在丈夫与其封建大家庭的手中。而能否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成了她们今后在夫家得到地位的支点,因此旧时妇女十分渴望自己能够承担生儿育女的重担,甚至是无怨无悔的。在婚俗的整个过程中几乎所有的规则和忌讳也都是围绕一个共同的希望,那就是祈愿生育繁衍的顺利与兴旺。“求子的欲望在原始女性是强烈的非常,强烈到恐怕不是我们能想象的程度。”“个人的存在是为他们种族存在而存在的,一个女人是在为种族传递并繁衍生机的功能上而存在的。”“在某种状态之下,凡是女性,生子的愿望没有不强烈的。可不要把这和性冲动混杂起来,这是一种较洁白的闪着灵光的母性的欲望,与性欲不同”。[2]而男方家娶到一位知书达礼的好媳妇既能操持家事又能为其家族传宗接代,家业定会兴旺发达,因此子女成婚对双方家庭来讲都是相当重要的大事,都十分地重视。

内蒙古包头市处于草原阴山与黄河之间的河套平原上。包头是蒙语包克图的转音,意为“有鹿的地方”。远古时代这里曾是肥沃的草原,是匈奴、鲜卑、契丹、蒙古等民族互相融合生息繁衍的地方。自秦汉以来包头就有行政建制,从明清开始,有大量移民从陕西、山西、河北等地迁入,包头逐渐成为我国西北地区的皮毛集散码头。新中国成立后逐渐发展成为规模很大的以钢铁机械工业为主的新型重工业城市。包头有着十分久远的文化历史,蕴含其中的民俗活动经长期的演变与发展逐渐形成了较完整的独特的风貌。

2002年暑假,本人对内蒙古包头市东河区及固阳县巴塔亥乡的旧婚俗作了为期五天的考察,采访了多位七八十岁的老人,翻阅了一定数量的文献资料,观看了这些老人们保留下的衣物、用具及家具等,主要对这些老人所经历过的婚俗作了较具体的调查整理研究。其目的在于记录整理当地旧婚俗的过程,为今后进一步研究作准备;了解这一活态文化的内容和形式及其流变,从而能更深入地理解非物质文化的概念并认识到保护与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

据当地老人讲,他们的婚姻都是包办婚姻,婚前夫妻二人从未谋面,整个婚礼一般要经过:1、说媒;2、合婚;3、纳吉;4、换帖;5、喝宵夜酒;6、娶亲;7、回门;8、吃五天饭;9、吃九天饭等过程。

1、说媒:男方家长为其子物色好对象后,要请媒人牵线说媒,媒人很重要,有一出当地的“二人台”地方戏中唱道:“三棱子扁担,尖底子桶,压得我那肩膀真是疼,骂媒人,你把我玉莲妹妹填了火坑……”,不美满的婚姻在当时随处可见。

2、合婚:如对方同意,则将男女双方的属相、生辰八字等写成帖互换,看看相不相克,这叫合婚。当地人认为:“蛇盘兔辈辈福,虎见蛇如刀锉,白马怕青牛,羊鼠一旦休,猪见猴泪长流……”以上每对属相相遇叫“大相不和”,只好另择良缘。再看双方生辰八字是否相克,相克不太严重有解破法的也无妨成婚,如大克则免谈婚事,如果双方各方面均无妨碍则皆大欢喜。

3、纳吉:合婚得吉兆后,男方家会再次备礼与女方家人共商缔结姻缘的事宜。

4、换帖:就是订婚,这一天要先择吉日,由媒人带领,男方备食盒,内装一条羊腿、两瓶酒、两罐茶、四色礼(点心四种),40个直径约一尺、厚约一寸的满油糖大饼,八个直径约1.5尺、厚约1.5寸的满油糖大饼, 印有“长命富贵”四个字,这八个大饼女方留四个,回男方四个,满油糖大饼意喻未来的婚姻生活甜甜蜜蜜。还有100个印有大红双喜字,重约一斤的大馍馍,内包红枣,意喻早得子喜之。媒人拿出写有算命先生推算出来的几个良辰吉日的帖交给女家,请女家选定其中一个吉日,叫“择吉”。女家选好日子写在帖上叫“换帖”。接着媒人要问清楚女方有什么要求及应备些什么彩礼,商量妥后男方就回去备置。女方把饼分成块分送给亲朋好友并通知结婚的日期叫“下茶”,也叫催礼。姑娘从这一天起头发就要挽成髻,标志着她已名花有主了。

在包头的固阳地区讲究离娘“三条腿”,即订婚时除带48个大茶饼外,还要带一对糕鱼,一对面喜兔,再加一条羊腿。喜兔要由女方用红线拴住回给男方(鱼代表富裕和多子,象征女性,兔谐音“吐子”,也是繁衍多子的含义,象征男性。用红线拴上表示夫妻永结同心,富贵多子);婚前探话也要带羊腿一条;结婚那天再带羊腿一条。

5、喝宵夜酒:成婚的头一天男女双方家人都要办“ 宵夜酒”, 主要安排第二天的喜事上要支应的大小事宜,确定“代东人”(代表董家主事、安排应酬的人)。男方家还要找新郎的侄子或外甥(均为小男孩)去新房睡一夜叫“ 压床”,意为送子、驱邪,祝愿新婚夫妇多生儿子。这一天晚上媒人还要来女方家再次请问是否准备齐备,还有什么要求等,得信后回男方话。

6、娶亲:喜日子终于到了,从早上开始亲朋好友就陆续赶来祝贺,男女双方家人备好了粉汤、油糕、凉拌豆芽等来招待客人,新娘由几位女子陪着梳洗打扮。新娘一般要穿大红绣花喜衣,裤子外要罩绣花裙子,戴凤冠披霞帔(这些大部分是租借的戏衣)。如果成婚时天气炎热,新娘不能只穿单衣,她的内衣中得夹一团棉花,意为婚后生活殷厚。新娘的喜装除租的在外穿的一套凤冠霞帔外,内里的衣服是十分讲究的,里外一身红。此地女子都穿一种造型独特的“腰子”(等同于现在的背心),腰爪子上绣着十分精美的吉祥图案,在鞋和鞋垫上都要绣花,图案有二龙戏珠、狮子滚球、鱼钻莲蓬、石榴多子、花开富贵等,都是含有夫妻恩爱多子多福、吉祥宝贵等的含义。新郎的喜装则为穿长袍、马褂,戴礼帽,头插金花或红绒花。打扮好的新郎由姐夫陪同(伴郎),戴上四色礼,两瓶酒(固阳地区还要带上一条羊腿),两位不超过15岁的压轿女及鼓匠等。在鞭炮和鼓乐声中,女方家人把新郎等迎回正厅,新郎和迎娶的人要一起吃“上马饺子”,此种饺子很小,相当于平常饺子的一半,其中有一碗饺子之中包的都是辣椒、胡椒面、花椒等。主要想耍笑新女婿,但在互相推让斗智的过程中不一定谁会吃上它,整个气氛喜盈盈闹哄哄。

新郎来时要带一床新棉被(大红金花被面),新娘要坐在新棉被上穿戴打扮叫“逶富贵”。女方家人把新郎带来的两瓶酒倒出来抓几把绿豆装入空酒瓶中,再在每个空瓶中插上葱,意为“栽根立后”,准备好后让男方带回。新娘会不紧不慢地穿扮,娶亲的人不时地催一催。新娘终于打扮停当,先和新郎共同给父母行礼再由哥哥抱着上轿,新娘这时总是哭哭啼啼与亲娘、家人告别。

到了夫家,先燃放五或七个大麻雷驱秽报喜(在民间,单数为阳,双数为阴,所以放炮的时候选单数,可驱邪),众人全部出来迎新人,新郎的嫂子或姐姐掺拜新娘,这时,嫂子或姐姐手中端一盘子,盘中装一酒壶,下垫红布,要敬新娘的酒,这时就看新娘是抓酒壶的壶盖呢还是抓酒壶把手,如果新娘手抓酒壶盖子,嫂子或姐姐就要躲闪,防备不让新娘抓住酒壶盖,因为新娘手抓酒壶盖就等于捂住了婆婆的嘴,今后厉害,会压制婆婆。因此,下轿前新娘与端壶人你捂我躲互不相让,有的新娘脾气犟,不抓住酒壶盖就不下轿,没办法,婆家人只好屈尊忍让。新娘被新郎嫂子搀扶着脚踩黄布铺的路,由新郎引路,新郎手拿弓箭边走边虚射,这种走动的目的在于抵煞。新郎新娘一直走到喜棚(典礼设宴的地方)前,喜棚很大,贴着又长又宽的对联:“百年佳偶今日合,万载良缘此事成”;“花开宝镜祥云霭,乐秦玉箫彩凤来”……,喜棚两侧挂大红灯笼,喜棚一般都是借赁的,可坐二十多张桌子。喜棚的入口处正对供桌,供桌四周用布扭成贯圈窟子,状如铜钱。供桌上放斗、剑、弓、香炉等供器,新郎新娘进入喜棚,代东人大声说:“新人下轿贵人掺,一掺掺进福圪洞”。边说边向二人身上撒五谷,代表辟邪丰收之意。有的地方撒红枣、花生、核桃等。二人双双下跪,先上三炷香,由代东人引领着拜天地,拜完天地后新娘被送入洞房,小姑子给端上接风洗尘的水,再敬一杯红糖水,希望嫂子嘴甜。新娘稍事整理,喝了糖水后会给小姑子红包,内装几毛钱或一块大洋。接着新郎就揭起了新娘的红盖头。新郎陪着新娘出来拜人(认亲),按长幼辈分行大礼,长辈们会把备好的礼钱放入代东人手中的托盘中。代东人边接礼钱边高声喊着:“给姥姥叩头了,大洋五块……”。

收下的拜喜大洋由新娘拿手抓,抓到多少就归新娘多少,这叫“抓富贵”,抓得越多越吉祥。抓完富贵新娘就被掺进新房,等着开席。宴席散后,新人们的午饭是由家人在喜宴上夹的各种菜,这是新郎新娘第一次单独吃的饭叫“和合饭”。

亲朋好友们晚上要闹洞房,耍笑新人,但新郎倌的兄长除外。民间有:“闹洞房,闹得好,人不闹鬼要闹”的说法,所以闹哄哄的新房,人声嘈杂,喜气洋洋。家中人气旺,能驱邪镇宅。闹完洞房本地区还有“听房”的习俗,因故没有听房,门口处要立一把扫帚拟听房之举,以防不吉利。听房的习俗,传说有扫帚星转世的姜子牙的老婆马氏爱听房而来。

固阳地区的婚俗中讲究新婚之夜“守喜灯”。喜灯是取一个碗,内装半碗素油,用棉线捻一根又粗又长的灯捻,中间穿一片烧猪肉,浸入油中,点着灯捻两端(双灯头)。点着的喜灯不能熄灭,万一代表男方或女方的一头灯熄灭,则预示其将来要早离人世。因此闹洞房后,新郎和新娘守在炕上不时地拨弄喜灯不让其熄灭,直到天亮。

固阳地区拜人认亲是新婚第二天,拜礼盘中放一块点心,上插一枝花,新婚夫妇给长辈们行大礼,叩头后,长辈们照样放钱,新娘也照样抓“喜钱”,此俗在本地基本相同。

7、回门:新婚第二天,新娘娘家人派新娘的兄弟和婶妈去叫新婚夫妇回娘家,女方家同样也要设宴待人,吃酒行令,耍笑新郎倌,一片喜气。席毕,新人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公婆家。

8、成婚第五天,新娘的娘家人又来叫吃“五天饭”,第九天再叫吃“九天饭”。新娘可在娘家住七或八天,最多住28或29天,但不能住满月,住够日子后也要在太阳不落山时由丈夫接回婆家。

整个婚礼仪式的过程是繁缛的,很多地方都浸染着晋风陕韵,本文只选主要部分简述。

纵观此地的旧风俗,其中有精华也有糟粕,说媒是一种陋俗,一对从未谋面的男女在媒人的撮合下拜堂成亲,在今天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是封建社会的产物。然而,说媒的深层含义也有积极的一面。比如,男女双方家长讲究门当户对,找人说媒并不全指经济,而是隐含另一层含义,即看对方是否有狐臭,欲称“臭骨子”;是否有家族遗传病,比如癫痫、血友病、神经病(精神分裂症)等。而现在家庭之间互相了解这些已不成问题,青年男女大都自由恋爱,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另外有婚检、科普教育,人的文化程度不断提高,说媒这一陋俗已自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合婚也是旧婚俗中的糟粕,如此也棒打了无数鸳鸯,当今现代青年大多已不讲究什么命相、卦象的道理了。

旧的糟粕自然消失,新的陋习又随之产生。比如,现代的婚俗讲究排场,城市人办一个婚礼整个花费动辄几万甚或几十万。目前在当地农村婚俗中,注重对方财礼、房屋,攀高枝的倾向还很严重,变相要财礼,婚宴答礼风也很盛行。土右旗沟门村曾有报道,农民为了还礼有借高利贷答礼的,也有为了承揽工程包工头给主管官僚送厚礼拉关系的……这些都属商品社会市场经济条件下新的毒瘤,助长了贪污腐化和各级官吏的受贿腐败作风。

作为一种文化,当代人还应该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审视婚俗的产生、发展、流变及其文化内涵,在现实生活中对待婚姻,应当移风易俗,从客观现实出发,保持勤俭节约的风范,不让神圣的婚礼习俗沾染铜臭,更不能将婚俗当作一种拉拢关系为今后的既得利益铺平道路的媒介,婚俗不应被世俗功利主义所利用。婚礼习俗应始终保持它的美好性、纯洁性,这是创造和谐社会所必需的。

包头地区的旧婚俗礼仪和其他地区的旧婚俗礼仪一样,是非物质的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指非文字的,口传历史的民间文化遗产,今天还存在的或正在消亡的活态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标志,是一个民族存在的生命源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其为无形遗产。一句话: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以人为本的,活态的,口传的,被民族广泛认同和接受的文化形态,其蕴含着深厚的民间民俗文化意义,反映民间大众的信仰、崇尚和忌讳,通过不同的行为方式甚至通过一种特殊的载体来表达这一文化意义。

旧婚俗从始到终都包裹着铺天盖地的红,大红双喜、窗花、红灯红花轿、红鞭炮红锣鼓、红喜衣、红盖头、红箱柜……红色在中国一直象征着吉祥喜庆、创造力、生命、光明和快乐,从古到今红色已成了汉民族婚礼中永恒的主色。这是一种约定俗成,是人民大众内心的一种无形力量的驱使。“红”字只是一个形容词,它本无所实指,“红事”包含了某时某刻的环境色彩,人的心境,甚至是各类红物汇聚所形成的共同的一个象征,红创造了人的心与环境、事件合一的氛围。这就是一个有着共同信念与崇尚的族群所承续的活态文化的范例之一,是非物质的。

旧婚俗也可以说是由不同的非物质的行为仪式组成的,内具深刻含义。“红线拴糕鱼面兔”、“压床”、“逶富贵”、“栽根立后”、“捂壶嘴”、“搭弓虚射”、“抓富贵”、“守喜灯”等都是非物质的活态的充满艺术趣味的婚礼仪式,而这些婚礼仪式中的崇尚与禁忌的唯一目的就是祈愿生育繁衍的顺利与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婚姻是人生存发展的根本,婚俗是为生存的艺术,生存发展又是催生文明发展的文化基因要素。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理由的,生活的过程就是文化生产的过程,人类的非物质文化是与人共成长的,这是人所需要的,是合情合理的。我们是生活中的一员,在不同的非物质文化的空间中生息,应该认识它、尊重它,更要默默地学习它传承它,这本应是一个人自然而然的生存素质。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灿烂丰富,而我们知道的还十分有限,我们对它的认识与研究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当前最紧要做的事情就是对它的形成发展与流变应该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和把握。而不能将它变成无病呻吟的概念与解释的罗列。但我们又应早日拥有一个由我们自身构筑起来的活态文化史。

婚俗活着,相应的文化基因就不会断裂,人类有存在,婚俗就不会死亡。亦或形式、规则会有所流变(新旧婚俗流变分析略),但最终目的永远是一致的,那就是:为生存而行动!